栾栋:上善若水——“软”艺术刍议

时间:2010-09-02 15:41 | 来源:未知 | 作者:栾栋 | 点击:

我最近翻阅了的《软现实主义》的文本,聆听了谭天教授对软现实主义的阐释,也看了赵峥嵘和罗奇的部分绘画,感受相当深刻。令我高兴的是中国有这样的艺术家群体,不仅仅在创作上,而且还在理论上做这样的探讨。这种敏锐而执着的求索精神,真让我感觉到一种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创新之川总是汇流而来,拓荒而去。旧识与新造纹理交织,相辅相成。有些创新的理念、命题和术语,我们虽然不能说是古已有之,但的确可以在前人的贡献中看得到蛛丝马迹,它们往往以这样或那样的形态,存在于中国思想文化的长河中,或作为远古的空谷足音在神话故事中流播,或作为原始的物化精神在陶盆瓦罐中储藏,或作为思想的种子在经史子集中涵养,或作为文化基因在民情风俗中传扬。

我这么讲,并不是要否定软现实主义探索者的成就,而是说这种理念和实践,与前在的思想和艺术有一种此起彼伏的互动,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共鸣。从时代精神和当下关照的意义上,软现实主义的心得无疑传导出一种新的思想,新的创意,还有新的艺术感觉——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感觉是很吃紧的。

现实主义艺术是一条巨流。讲绘画,现实主义是不可回避的大思潮。不论是认同,还是贬抑,美术界都不能绕开近百年来的现实主义绘画,不能无视西风东渐下的现实主义画风。其实中国的现实性绘画本身也是源远流长。我们看到,软现实绘画的创意,不仅有对传统画法进行改造制作的大胆尝试,而且有在当下艺苑辛勤耕播的认真执着。其精神让人感动,其成就让人钦佩。

软现实主义的探索者们当然不是为了推翻前卫使自己成为前卫。事实上软现实的“四不”创新——所谓创新,说白了就是追求卓越,不同凡响,创作优秀的,杰出的或者不朽的艺术品——,处处展示出在理论和实践方面的开拓精神。软绘画对美术环境的滋养自不待言,软现实观念对刻板思想的浸润也是生动而且活泼。

马克思对于僵化的意识形态有过尖锐的批判。意识形态(Idéologie),实际上是“意到牢结”,即权力话语、集权主义、封闭的圈子理论,狭隘的团体利害观念,诸如此类的意识牢牢地凝结在一起,形成某种权威主义的思想体制,砸不烂,化不开,逃不脱,而且吸收不了。在这种意义上,突破或扬弃Idéologie,就是逃遁压制,就是穿透时空。软现实主义的这种软化,游走于中外学术和艺术的边缘,穿插于体制艺术的间隙,展示了那样一种柔韧曲通的境界。诚所谓,山高难碍白云飞,竹密何妨溪水流。对于僵化的意识形态而言,软现实主义之软,不啻于艺术化生存的高级智慧。

西方人一向坚持征服自然的理念,我们过去也强调宣传了几十年的“三斗”思想,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据说“人定胜天”,而且“其乐无穷”。一直到“男女都一样”,阴阳全成刚,男人铁身板,女人铁姑娘,这些大概都是硬梆梆的现实主义。硬现实主义在邓小平时代已经有所软化,自然性的生产和商品化的经济带动了一系列的软文化。与邓小平的软文化同步,还出现过邓丽君的软艺术现象。她把柔和的“丽君风”吹了进来,李谷一等人的柔声唱法也火了起来,引起了更多的乡情,亲情,友情和爱情。软现实主义探索的层次更深。因为邓丽君和李谷一靠的是歌声的甜美,长相的甜美,音乐的甜美,给人一种与毛时代的硬相对应的软的感觉,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软现实主义。软者,柔也。柔中有刚,弱中含强。相对于硬现实主义,“四不”是柔软的。与邓丽君李谷一的“桃李风”相比,“四不”又是有风骨的。对了,很有邓小平的风格,绵里藏针。还是改革开放好,桃李丛中有“四不”。如果没有改革开放“东风夜放花千树”,“四不”新芽早就会被摧毁。

这也是软现实主义在生活中的一个表现,如果把软现实放大为一种生活行为,生活艺术,和生活情趣,渲染、培植、沾溉生活,那么其作用远远大于艺术理论探讨给别人的冲击。有时候越是被认为软的东西力量越大,水是软的,可以穿石溶金。舌头认为自己很软,却比牙齿的寿命更长,牙齿掉了舌头还在。所以“软”的力量一点也不弱,那种行云流水,或清风天籁,比起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别有一番滋味到心头。

诗人或者艺术家都是“挂一漏万”的高手,以少胜多,以弱制强,画龙点睛,虚室生白。有意避实就虚,有意把虚的东西放大,一份变成九份,或放大百倍,然后把时间和空间全体蒸发。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由此及彼地放大,所以出现了拉伯雷、吴承恩、塞万提斯、波德莱尔、卡夫卡、贝盖特、乔伊斯、罗布-格里耶。中国古代的文学家、艺术家也熟谙此道。“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柔软中披露出大气。“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豪迈中包蕴着柔情。“万绿丛中一点红,醉人春色不在多。”精妙处全在衬托。“解到深山藏古寺,方信绢边马一角。”留意后海阔天空。艺术家如果能够抓住一点放大,引申,穿透,飘逸,或可以小得大,由弱化强,给柔弱的无助者集虚冲和,在时空的高墙大垒中凿壁偷光。

精粹的东西,往往是一丁点,一丁点伟大。比如巴尔扎克、左拉这些人,谁都承认他们是那个时代杰出的文学家,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表达了那么一种艺术的真实,反映了那么一种历史状况,他们作出了这样那样的成就,有他们的那么一份大文豪的伟岸。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局限:代表性。就举一个看点吧,文学史家、批评家大都把他们串成一条线,要么是将他们纳入开掘人性的队伍,要么是把他们放进揭示社会的流派,于是“发现”轨迹,看出线索……,这样的处理说明:一方面,这些个作家作品真地被社会历史制约着,他们成也在此,败也在此,即过于有待而不自知;另一方面,文学史家和批评家把他们像螃蟹一样串起来,在不无一定道理之余,也对他们进行了扭曲和强制处理。用德勒兹的一个尖刻的说法,即编史者和线性处理的批评家在鸡奸别人。

于是软现实主义喊出了“不代表”,可是我们别以为那一点就是“自己”,实际上,这个不代表还有很多事情没解决。不代表个性,也不代表共性,个性和共性又是一对矛盾体。彼此不代表,但是至少沟通是有的。比方说家族的DNA是有共同点的,所以个性和共性还是没解决。我有一次与软现实主义者们座谈,列举过阿多诺和海德格尔。这两位哲学家长期对垒,在不可通约之间,却又互相有所牵系。阿多诺有不与现实同流合污的“吾丧我”策略,即振今铄古的碎片理论。海德格尔有诗化哲学的存在性言说,如广为流传的“诗意栖居”。二者在许多方面格格不入,而在否弃时空强制的当口恰恰不期而遇。我们固然可以说他们相互不代表,但是在某一点上又不能说他们不共鸣。他们不像萨特那样搞一些轰动性的动作,兜售存在,强调干预,推销自己和自己的那种存在的思想和艺术,但是这并非说他们真地从这个肮脏的世界当逃兵。他们与萨特有一样的地方,那就是用自己气质染色这个世界。

“软现实”提出不代表,实际上也用自己的精神气质感染自己所处的环境。如果我理解不错的话,不代表,意思是不强制,不僵化,不自以为是,不肢解艺术。怎样做到真正的不代表,同样有思想解放和精神自由的款款心曲。除此之外,还有怎么做到不受文学、艺术、绘画、雕塑等领域既成因素牵制的问题。不代表这个命题,关键不是在于怎么样挖掘自我的深层潜质,也不在于辐射外在的无主性自然,更大的难题在于避开前人的牵制,做到真正的无待。我把个性共性,时间空间这些概念说出来并不是要难为艺术家们,艺术家们都想找到一个点,其实这个点一旦被别人搬到他的棋盘里面就不是你的,完全可以被网络化和体系化,被intégrer,即被整合。只是从穿透时空或渗透物我的角度想,它们也许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是软的,可以是水,可以是挥发性的,可以是气。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气,在“聚”和“散”的过程中达到了“和”。换言之,形形色色的固执,都被化解开来。

不代表和“不在场的权力”也有相通之处。一方面,权力话语、意识形态,或体制功能,对艺术家,对诗人、对教育家,都有这样那样的集权性辖制、工具性束缚和差异性排挤,因此,软现实作为不代表,作为缺场,是那样一种通化性的艺术追求,那样一种和而不流的艺术价值,那样一种不在场的权力。不在场并不意味着没价值,并不意味着不能传之久远。另一方面,软现实艺术和“四不”理念,应该说也是一种积极的和合精神,是国家所提倡的加强软实力建设的艺术性表达。由此也说明,软现实艺术,并非笼统地反对体制性的东西,体制性的东西并非全然没有合理性。硬性刚性体制性的东西,要体会柔性弱性非体制东西的合理价值,要克服其权利即真理的误解,要拓展其海纳百川的雅量,要疏导出百花齐放的局面;对于软现实艺术而言,也要善解人意,善识大体,善顾大局,为政通人和尽绵薄,为国泰民安添秀色。

软之为物,也有利弊。软之为思,尚须提升。古代道家侧重阴柔,其阴柔的旨归在大道。道法自然,道在化境。道作为理念很有创意。儒家也讲究柔和,儒这个字本身就有柔和顺达的意思。儒通好合,儒在仁慈。儒作为称号颇能传神。宋明理学因教条化的缺点被人诟病,事实上理学家们也懂得刚柔相济的道理,而且理学在演变的过程中,也有对自身的变革与调节。二程、朱熹都认为,道与天地万物相通。“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他们很看好“源头活水来”,很重视“中流自在行”。提炼纲领是举足轻重的大事情。选择核心术语是精神气质的总命意。软现实主义是否应考虑自身的理论提炼问题,是否应斟酌“主义”二字的品格问题,是否应从古今中外的文化积储中汲取最能促进软艺术发展的营养问题。综观中外文学艺术天地,凡能产生很好影响的成就,无不想把所有可吸收的东西尽量吸收进来,无不想把自身的种种局限减少到最低限度。大家对软现实主义的期望之一,就是不要像西方和中国的一些流派那样,昙花一现,后而不继,时过境迁,理论与实践都销声匿迹。

在古今中外的文化土层中找营养,在继承前人成就的基础上去创新,这对软现实主义艺术也是不可或阙的工作。西方有不少成功的艺术家,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之上的。我们以毕加索及其《阿威农的风流娘们儿》为例,毕氏的确有艺术的想象力,也有此前之前卫艺术家对他的激发。甚至再讲远一点,毕氏笔下那些怪模怪样的人,我们在古代世界的有些文献中也能看到。古埃及的神祗绘画,古希腊的神话形象,《山海经》中的怪力乱神,庄子笔下的畸形人物……这些都可以和毕加索的画参照着看,虽然毕加索未必一定真地借鉴过上述艺术表现。毕氏之怪画,至少说明人类在艺术创造方面往往会冥会暗合。再举一个例子,达利把软软的钟表和性器官画在树上,还有画家把色情乃至淫荡的形状绘制成奶油式物体。它们也许让你联想到《金瓶梅》、《肉蒲团》,那种流,那种柔,那种荡,那种销魂落魄,不是描写得一发不可收拾吗?这些东西历史上都不乏其例。在这样那样的时代氛围下,当时人们的情绪需要这样的文学家和艺术家,所以他们一举成名,一度被视为天才,捧为时髦。但是时过境迁,则可能重新审视。凡高割下一个耳朵是艺术,画出割耳朵后扎绷带的自画像,也是艺术。杜尚把小便器搬到美术馆,也成了一件作品,由小便器想象到喷泉。现在中国有很多从事美术事业的人都跟着追风。我的意思是说,不必要一定要跟着国外的前卫画家亦步亦趋地模仿。齐白石说得好:“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与其模仿西方的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艺术思潮,不如摸索自己的道路。前人的成果需要学习,但是当今之突破尤其重要。“软现实主义”,“不代表”艺术,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方,正是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精神。如果“摸着”了“石头”,也过得了大河,软现实艺术家就是真正的成功者。

从更高的追求方面讲,软现实主义的不代表,也是与时空捉迷藏。“软”可以是一种文学的精华,是一种艺术的创意。创新是思想文化的活力所在,创新尤其是文学艺术的生命所系。这让我们想起了文学艺术史上的非硬化努力。在现实僵化、硬主义横流之际,波德莱尔想的和做的恰恰是僵硬之外的意义,他突破了现实中的那些东西,他用象征的,迷幻的,用一种“石破天惊逗秋雨”的想象逸出了另外的道路。当绘画界的硬流派如现实主义、野性主义硬性而来时,高更在大溪地采撷着他的非硬性的象征之花,并使之风靡世界。艺术固然离不开现实,但是艺术绝对不能胶着于现实。软现实之化解现实,正是为了来于现实而高于现实。任何一个艺术家和诗人,跟现实贴得太紧,免不了受牵制于有局限的现实。当人类进化到两条腿走路之时,眼光高出一层,所看到的地平线也不一样了。站立起来,用腿行走的人有时也爬行,但那是属于不得已。艺术是要高瞻远瞩的,是要春风化雨的,是要穿透俗熟的。说到这里,我们也可以把过于现实主义的文学艺术家比作胶着于现实的艰难跋涉者。甚至像巴尔扎克这样伟大的作家,也有这样的难处。左拉比巴尔扎克更艰难。胶着于地,胶着于格式。后来的作家和艺术家们,不愿意胶着了,于是就有了普鲁斯特意识流的幻变,有了阿波利奈尔象征的飞舞,有了康定斯基色彩的魔境,有了贝盖特的等待无期,有了罗布-格里耶的形神皆非,有了乌埃尔贝克的另类想象……站起来,是进步。飞起来,更是进步。遁时空,穿时空,与时空在幻有幻无的棋盘上博弈,更是进步。当变形与幻化不代表一种主义,不代表一种流派之时,其意义也许不止是进步。说到这里,我们希望软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们软而不要胶着与现实,也不要胶着于主义,软而不落俗熟,软而潜移默化,软而穷通变久。

从积极而美善的效果上看,软现实艺术向我们展示了平和的心态,绽放出宁静的笔触,披露出超越胶着的追求,这是一种很令人称羡的艺术行为。

软现实的尝试,不代表的艺术,都让人体会得到艺术家和理论家们的苦心孤诣。从他们的“软艺术”当中散发出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和感召力。这种力量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风流,那么的不甘平庸,不批判而益神智,不妥协而有包容,不逃避而可通约,不代表而有感召。其中没有强迫接受,没有哗众取宠,没有诱饵设套,没有商业噱头。质言之,软艺术的“四不”及其艺术创作,是一种化解平庸世界的灵秀,是一种逸出沉闷局面的安详。她沾溉大地以滋润,释放心境于平和。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软艺术及其思想的林泉高致,那就是四个字:上善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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